《騙子、猴子與絲路連環暗殺事件》國際作家小說沙龍 活動報導
《騙子、猴子與絲路連環暗殺事件》國際作家小說沙龍 活動報導
在《騙子、猴子與絲路連環暗殺事件》的國際線上小說沙龍中,特別邀請到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前所長張子樟老師擔任導讀講者。透過他深具文學批評與跨文化視角的導讀,帶領讀者從結構、主題到經典對照,層層揭開這部絲路冒險小說背後的深意。
張子樟老師首先指出,《騙子、猴子與絲路連環暗殺事件》看似是一場充滿懸疑與幽默的冒險,但其實蘊含了豐富的文學技藝與哲學思考。他認為本書最核心的敘事結構,是遵循「追尋之旅(quest)」的經典模式,《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的作者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把它改成「啟程→啟蒙→回歸」(Departure→Initiation→Return),敘述重心依舊在「離家」(啟蒙)過程。換句話說,「在家」(啟程)和「返家」(回歸)只是過場,「離家」(啟蒙)過程才是故事精華之所在,能不能吸引讀者認真細讀,並完成這趟閱讀旅程,全看作者如何鋪陳主角接受啟蒙的過程。閱讀《騙子、猴子與絲路連環暗殺事件》這本書,也是如此這般。
張老師特別強調書中兩位主角——販售夢想的商人薩米爾與孤兒奧瑪(猴子)之間的主僕關係,令人聯想到經典名著《西遊記》與《唐吉訶德》。薩米爾像是缺乏神性的唐僧,善於空談、口才了得卻時常陷入危機;而奧瑪則如孫悟空般聰明機智、忠誠護主,但也時常陷入自我懷疑與掙扎。這種「忠僕與不穩定主人」的經典互文,也同樣出現在《唐吉訶德》中騎士與桑丘的搭檔關係。藉由這些文學對照,張老師讓讀者更容易辨識本書在角色設計上的巧思與深度。
在敘事技巧上,老師指出本書最大的特色是使用第一人稱證詞的方式進行敘述。整本小說是由奧瑪以類似「證人筆錄」的語氣向神祕聽眾娓娓道來。然而,這位說書人不見得完全可靠,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斷被引導懷疑:這是真的嗎?薩米爾真的是這樣的人嗎?奧瑪自己是否也開始說謊?這種「不可靠敘述者」的手法,讓小說呈現多層次的解讀空間,也呼應故事中的主題:「謊言與信任的界線到底在哪裡?」。
張老師亦點出作者如何將多元文化融合進小說脈絡中。七組追殺薩米爾的殺手,各來自不同文明——維京、波斯、蒙古、中國、羅馬、貝都因與神祕的「希德」,他們的出現不僅推動劇情,也象徵著絲路作為文化交會點的歷史意義。這讓故事不只是地理上的遷移,更是文明之間的碰撞與對話。張老師提醒大家,青少年文學在塑造故事魅力的同時,也潛藏著對歷史與文化的探索邀請。
1.角色對照與經典互文
主僕關係令人聯想到《西遊記》的唐僧與孫悟空、《唐吉訶德》的騎士與桑丘。猴子(奧瑪)聰明、忠誠、充滿正義感,而薩米爾則如騎士般瘋狂卻執著於信念。兩人彼此救贖,也互為試煉。
2.不可靠的說書人視角
故事以奧瑪第一人稱「證詞」呈現,讀者需不斷質疑其所述真偽,增添閱讀張力,也回應書中「謊言與真相」的主題辯證。
3.絲路場景與文化交織
書中結合多元文明,包括中國、波斯、蒙古、羅馬等,讓故事不僅是歷史冒險,更成為一次跨文化閱讀經驗,在荒漠與市集、殺手與詩人之間,體驗人類情感的共通性。
張老師也提醒讀者,這不只是青少年小說,更是值得反覆咀嚼的成長寓言。它邀請我們反思:「在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裡,信任與愛該如何存在?」最後,張子樟老師以一段話總結這本書的閱讀價值:「這是一部幽默而殘酷的寓言,也是一段穿越語言與身份迷霧的自我尋找。當我們閱讀奧瑪的故事時,也是在閱讀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在小說《騙子、猴子與絲路連環暗殺事件》中,我採用了一種相當特殊的敘事結構:故事由多重視角交錯構成,透過不同角色的「眼睛」來講述同一段旅程。這樣的結構設計,並非偶然,而是源自我對「敘事形式」長期而深刻的興趣。除了作家的身分,我也曾擔任編輯,甚至當過甜點師。甜點製作需要嚴格遵循食譜與步驟,稍有偏差,成品就會完全不同。這樣的經驗讓我深刻體會到:限制並不是創作的敵人,而是創作的空間。無論是錄音、拍片,或書寫小說,每一種敘事形式都有其必須遵守的結構,而真正的創意,往往就在這些限制之中誕生。
當我開始構思這本書時,最初的念頭就是「絲路」。我本身對這段歷史懷有極深的情感與興趣,同時也一直記得一句話:「過去的歷史,就像一種異文化。」絲路正是如此——它不僅橫跨極為廣闊的地理範圍,從東亞延伸至西亞,時間更長達數個世紀。對現代讀者而言,11世紀的世界既遙遠又陌生,但也因此充滿敘事的可能。在這條貿易之路上,不同民族、文化與宗教因交易而相遇、交會。長安、巴格達、吐魯番、撒馬爾罕等城市,都是絲路上極為重要的節點。我希望讓這些地方成為小說中不可或缺的舞台。然而,絲路的浩瀚也帶來一個巨大的敘事難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真正走完完整的絲路。這條路長達四、五千公里,比整個美國本土還要大。歷史上,商人往往只負責其中一段,貨物經由無數人接力,才完成漫長的旅程。
最終,我選擇將故事的核心場景,鎖定在塔克拉瑪干沙漠。
在伊朗語中,「塔克拉」的語源含義正是「一去不回」。這並非誇飾——那是一片流動的沙海,極度乾燥,白天酷熱、夜晚寒冷,生命難以存活。塔里木盆地像一只巨大的碗,彷彿會將一切吞噬。古老的傳說說,這裡曾「吃掉城市」。旅人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只留下風聲與沙丘。因此,這裡也被稱為「幽靈沙漠」。風吹過沙粒,會發出宛如低吟的聲音,在夜晚聽來,彷彿鬼魂的呼喚。穿越這片沙漠,唯一可靠的交通工具,是雙峰駱駝。牠們腳掌寬大、角質呈網狀,不會陷入流沙;而馬匹,幾乎不可能存活於此。
為了寫這本小說,我花了五到六年的時間進行研究——閱讀歷史、考察地理、了解植物、氣候與飲食,只為讓讀者能真實感受到角色「身體所承受的環境」。但即便如此,故事仍然缺少靈魂。因為,沒有角色。轉機來自於我對絲綢的研究。我發現,除了長安,11世紀的伊朗也開始出現絲綢製作。這讓我開始思考:製絲的祕密是如何流傳的?其中一則古老傳說深深打動了我:一位年輕女子被遠嫁至西方,她因熱愛織絲,偷偷將蠶與桑葉藏在髮中,帶往數千公里外的新家。無論這故事是否真實,它所展現的情感——在陌生之地,努力保留自己所愛之物——極其人性,也極易被理解。
研究期間,我也參觀了一場展覽,見到了來自新疆考古的「樓蘭美女」。她保存得極為完整,連睫毛都清晰可見。更令我著迷的,是她身邊的物件——鞋子、梳子、太陽眼鏡,甚至是千年前的餃子。那些鞋子的裝飾感,讓人一眼就能明白:她關心美感,也在意打扮。那一刻我意識到,千年前的人,與我們並沒有那麼不同。正是在這個時候,我終於找到了故事的主角。
奧瑪,是一個嚴肅、守規則、背負信仰衝突的男孩。他因犯下「錯誤的信仰選擇」而逃亡,開始質疑人生與信仰的本質。薩米爾,則是一位說謊者、賣夢的人,像唐吉訶德一般,用故事對抗殘酷的現實。他們兩人形成極端對比,也在旅途中彼此衝撞、理解。而故事的結構,則建立在七位來自不同文化的殺手追殺之上。這個設定,一部分來自我童年對成龍電影的熱愛——每個對手都截然不同,各有風格、各有手段。在歷史允許的範圍內,我為每一位殺手賦予文化背景與獨特性,讓追逐本身成為一場文明的交鋒。
書中,奧瑪曾養過兩隻彼此依存的鳥。一隻死去後,另一隻也隨之而亡。這讓他開始思考:
除了依附他人,除了生與死、善與惡,是否還存在第三條道路?這個問題,貫穿了整本小說。即便性格迥異的角色,最終也在同一個問題前停下腳步。
雖然故事背景遙遠,但我始終相信,過去不是異文化,而是另一種鏡子。我把自己的困惑、信仰、成長與對生命的提問,投射進角色之中,讓他們替我,也替讀者,去探索那些無法輕易回答的問題。
當小說出版後獲得紐伯瑞銀牌獎時,一位朋友畫了一張圖送給我:如果薩米爾和猴子拿到獎盃,他們第一件事會是——「這可以賣多少錢?」我笑了。因為那代表,他真正理解了這些角色。
而那,正是我寫作時最深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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